来自王克勤博客。

编者按:“李刚门——道歉门——封口门——抄袭门——豪宅门——禁报门——测速门——剖尸门——失踪门——解聘门——和解门——失声门……”
河北大学“飙车案”眼花缭乱的发展线路,让广大民众和网友、甚至代理律师和受害者家属都预想不到的曲折。
“我爸是李刚”,一句话激起了整个社会的讨论与行动,而后又悄无声息的沉寂。此案的详细发展过程如何?其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力量?
11月4日,陈家突然与代理律师、媒体记者失去联系,随后与李刚达成和解,但和解内幕一直不为外界所知。我作为最先介入的记者,一直以来保持着对此案的追踪。11月11日,我派学生冯军专程赶到陈晓凤位于石家庄辛集市的老家,与陈广乾父子见了面,了解到“和解内幕”。以下是当初我们整理出来的文章,一直以来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未能公开。
前天,得知陈家已拿到全部46万赔偿金,陈林也在石家庄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根据此前与陈家父子达成的意见,我们可以将部分真相与内幕公之于众了。
王克勤   冯军
失踪门:解聘代理律师
因为代理这个案件,张凯律师受到了很大的压力。11月1日晚他被律所主任找去谈话,要求其终止对此案的代理。“主任受到北京司法局的警告,求我时几乎快要哭了。”
然而,就在“尸检攻防战”结束两天后的11月4日,张凯突然联系不上陈家,陈林的手机关机,陈广乾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偶尔接通都说“打错了”,并立即挂掉电话。我们也一直联系不上陈林及他的父亲。
陈家“失踪”啦……
与律师、记者、外界失去联系后,陈广乾突然于11月5日致电张凯律师说:“我代表全家感谢你,以后会登门拜访。我们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至于怎么解决的,陈父表示“不方便说”。半小时后,律所告诉张凯:陈家到律所解除了合同。
与外界失去联系后,陈家踪迹无法确定,网友们担心他们的安全。11月8日,我学生冯军赶到保定追踪调查,得知陈家已于11月5日退房离开省招宾馆。随后冯军赶到河北大学宣传部,希望确定陈家的去向。工作人员韩俊武始终未作正面回答,只说“学校一直跟家长保持联系”。
随后冯军又与负责此案侦查的望都县交警荆广慧警官联系,她说此案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不归她管辖,自己马上要开会,随即挂掉电话。
和解门:“都是靠组织解决的”
11月11日,冯军追踪到陈晓凤老家——河北省石家庄辛集市位伯镇南四仲村。由此,令人震惊的“和解门”被打开。
冯军到达几分钟后,村长、村支书相继来到陈家,说刚有村民打电话反映,村里来了辆出租车。在厨房里,他们问陈广乾家里来的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陈父回答说是陈林的大学同学,来家里看看,村长、村支书这才离开。
午饭前后,陈广乾、陈林父子给冯军讲述了私了和解的详细经过。
其实早在11月1日,保定警方就询问陈家“是否同意赔偿解决方案,如果同意尽管提出数额,不要错过机会”。当时陈家,特别是儿子陈林坚决反对,希望以危害公共安全罪立案侦查和起诉,同时依法进行民事赔偿。
然而,11月5日上午,保定市公安局工作人员、陈晓凤老家的乡干部、村长都赶到省招宾馆,跟陈父说,“中央已经作出批示,要尽快解决此事;省里也有指示,要求和解此事,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老家村长警告陈家,这个案件已经不是一般的交通肇事案件了,变成了一个政治事件,如果他们再接受媒体记者采访,就是“反党反政府”。
“你们请的律师是张凯,李刚那边请的律师是张凯的老师,你们能打赢官司吗?”村长还跟陈广乾说。
于是陈家被强迫签署赔偿协议,并且“不能接受媒体采访,不能跟外界接触,不能把消息透露出去”。
赔偿协议上规定,李刚赔偿陈家所有费用总计46万元人民币,双方担保人分别为保定市公安局一工作人员和南四仲村村长。然而签署协议前后,作为签署协议的另一方、肇事者父亲李刚始终未出面,协议是李刚早在上面签字之后拿来给陈父,让陈家签字的。
为了防止陈家与外界联系,这46万元并没有当场给陈家,而是由老家位伯镇政府暂时保管,等事情平息后才能交给陈家。
至于具体赔偿数额如何确定的、保定和石家庄方面怎样联系,陈家也一概不知。
陈广乾无奈地对冯军说:“一级压一级,都是靠组织解决的。”“我们只想尽快回归平静生活,多几十万少几十万元对于农村的我们来说也就那样。”
赔偿协议签署后,村长让陈广乾与张凯律师解除代理协议。“一上午就在省招宾馆签了几份协议,速度很快,不给思考的余地,当天下午我们就被送到老家了。”陈广乾说。
11月5日下午,保定市公安局和辛集市位伯镇工作人员将陈广乾签署的解除协议书送到张凯律师的北京律所,而陈父并没有亲自去。
“不和解就说不定整出什么事情来,比如前段时间的尸体解剖,省里专家都已经下来了。和解的话他们什么事情都好说,包括把尸体让我们拉回来。”陈广乾无奈地诉说。
保定警方同意了陈家“尸体不火化,拉回老家”的请求。11月5日中午,还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二五二医院治疗的陈晓凤之母张芳也被强制出院。
11月5日下午,陈家3口及陈晓凤遗体由保定警方派车直接送回老家,河北大学也派了两个老师随行。
回到老家,很快就有当地新亡男子的家人,将陈晓凤“娶”了过去,配了阴婚。并于11月7日,土葬。
失声门:赔偿金还未到位
陈家父子向冯军诉说时多次强调他们压力很大 ,很多事情是被逼得没办法。他们被要求不接受记者采访,不与外界联系,不把和解的消息透露出去,否则46万元就不能交给他们。
11月11日,他们还未拿到钱,“乡政府一拖再拖,说是明天会给我们”。
因此,陈家目前最担心的就是拿不到钱。“这事挺复杂的,不好说,说出来对我们不利的。”陈广乾一再向冯军强调。
另外,陈晓凤叔叔陈玉茂在辛集市审计局工作,县领导多次找他谈话,压力很大,“如过陈家不和解就把他辞退”。
陈林一直是家里最反对和解,并且积极与律师、记者联系的人。11月5日签署赔偿协议那天,他被晾在一边,手机被叔叔陈玉茂没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太突然了,我都觉得太突然了……我现在没有任何沟通工具,我只知道大概,(家人)不让告诉你……不让在微博上发。”
“一直没有我参与这事的份儿,我妈都不知道,突然让我妈退院走。”“整个事情我家都相当于一个局外人。”陈林紧锁着眉头说。
面对巨大的压力,陈家最终选择了“失声”,断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草率了结就算了”, 期望早日拿到46万元钱,“过平静的生活”。
“觉得对不住张凯律师,但迫于压力……没办法,过段时间让陈林上北京向张凯律师解释。”陈广乾跟冯军说。
另外, 陈林透露,一位在河北廊坊工作的唐山籍网友,因为打算邀好友一起赶往保定声援陈家,而被唐山老家的警察“跨市”调查。其电脑被搬走,QQ聊天记录被提取,并被要求第二天到公安局去谈话。
针对“目前你个人什么态度”的提问,陈林表示涉及的事情太多,涉及到政府了,是政府干预下的和解,再坚持下去就是反政府了。
他说,自己以前更多的是为妹妹考虑,要求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而现在他应该更多的为活着的父母考虑,尽快把46万元钱拿到手,让家里尽快恢复平静。
“我不管外界怎么看待我和我家,反正现在我是这样想的。”陈林最后强调。
11月12日,百名留学生联合签名上书总理温家宝:
“在我们热爱的祖国大地上,在我们生长生活的环境中,为了让晓凤的悲剧不再重演,为了一个公平公正的审判结果,也为了保障我们自身的安全、权利和尊严,我们联合起来发出自己的声音,呼唤正义与良知,呼唤我国中央政府和开明领导人心中对社会的基本责任:我们号召海内外学子联名签署此信要求中央政府依法严惩李刚父子,还给晓凤、还给我们、还给我们这代人一个公正、安全的成长环境!”
警方:李启铭必然受到法律的处罚
河北省保定市公安局新闻发言人办公室12月21日表示,此案属于应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的刑事案件,不可能做和解结案,目前犯罪嫌疑人李启铭依然羁押在看守所,该案已经移交检察机关,案件正在审理中。
但警方同时也证实,11月5日,犯罪嫌疑人李启铭的委托代理人与车祸受害人陈晓凤的家人达成了民事赔偿协议,这一协议已经如期履行完毕。依据法律规定,该案民事赔偿部分可以双方自行和解或在他人调解下达成和解,但此案的刑事部分还在审理中,李启铭涉嫌犯罪,必然要受到法律的处罚。”
目前,案件还未开庭审理。针对陈家在压力下的“民事和解”,有媒体评论:“如果受害者家属是完全出于自愿而接受和解,不管和解的条件在外人看来多么有失公平,别人都没有理由置喙。但是,即使和解的条件非常优厚,只要这种和解不是出于自愿,或者是在各方压力下的‘被自愿’,这样的和解就已经超出了私事的范畴,需要接受公众的评判。”
另外,我们知悉,在河北大学“飙车案”中受伤的学生张晶晶,已经于12月8日出院回到学校。她目前住在河北大学工商学院馨雅楼一层角落最深处的某间宿舍里,母亲照顾着她。作为肇事者父亲的李刚一直未与张晶晶家谈及民事赔偿问题。
司法:能否公正
当民事部分最后这样“和解”后,人们最为关注的是李刚之子,即犯罪嫌疑人李启铭能否受到公正的司法判决。
司法判决,基于两个方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先说法律,此案到底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定性,还是交通肇事罪定性?一直是人们热切关注的问题,目前呈现的态势是后者。
再说事实,望都县检察机关获得的第一手事实材料,均由保定警方提供。而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对于此案事实、证据进行侦察、收集者,是保定市北市区下辖的百楼派出所民警、及辖区交警、刑警。严格讲,最早的侦察者,即是李刚副局长的部下。
另外,有同学在第一时间查到这辆冀FWE420迈腾轿车的车主是李启铭本人;但数天后,保定警方的侦察报告显示车主是“王江威,保定市雄县昝岗镇昝南村2组006号”。
此外,李启铭肇事逃逸被堵在校南门时,面对围堵,在车里整整待了五分钟之久,从同学们拍到的照片看,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附:
我学生冯军一直以来追踪着河北大学“飙车案”,并且三次前往保定和石家庄采访调查,以下是11月11日冯军在陈晓凤老家了解到“和解内幕”后,所写的一篇随感性小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6aff93030100ne4j.html
在晓凤家的不眠之夜
冯军  2010-11-12
现在是11月12日凌晨2点,我无法入眠,晓凤爸妈都已经熟睡,哥哥陈林睡在我隔间。刚刚出去庭院解小便,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心中生发一种莫名的恐慌;联想到死者陈晓凤,难道我又要再一次“夜梦冤魂”?夜深人静,我却忐忑不安。
11日下午,陈林告诉我,我睡的的房间是晓凤生前最喜欢的小单间;我现在用的电脑也是晓凤上大学前用来学习过的;家里的小庭院,是晓凤生前和母亲合影过的地方;还有那小狗;那桌椅;那茶杯……
陈家人都已经睡了,我却毫无睡意,扫视着这些物件,敬畏而又叹息,晓凤何曾离开过它们?
几声狗吠,难道是晓凤回家了?她来看望熟睡的爸妈和哥哥吗?还是赶走我这个睡在她房间、霸占她电脑的陌生人?
晓凤老家有古怪的习俗,意外死在外面的人,遗体不可以进家门;去世的未婚女子,不能入葬在本地,必须找个年龄相仿去世了的未婚男子“入嫁”,然后下葬到男家。
聊天时,陈林低声地跟我说:“前两天才料理完我妹妹的后事”。于是,我向陈家表示想到晓凤坟前去看看。陈广乾连连摆手摇头,他们家人都不知道晓凤葬在哪里。
晓凤的遗体11月5日从保定运到辛集市第二人民医院太平间,不久就有去世的未婚男子的家属前来“提亲”,然后男家给晓凤进行了土葬。要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陈家才可以去寻找晓凤的坟,到坟前去点香烧纸。
“只知道哪个村,但具体位置不知道,到时候要去打听。”陈广乾解释给我听。
哎,晓凤啊,你何时才能回家?你可知道妈妈为你哭肿了眼睛,每天茶饭不思;爸爸为你承担了压力,畏难而退;哥哥为你四处奔波,寻求所谓的公平正义。还有你的叔叔大伯们,村长乡长书记们;我也特意赶过来看望你,却无能为力……
晚饭间,一张齐膝的小饭桌,陈家三口和我坐在四个方位。晓凤,这本来属于你的位置。你妈妈端着碗,神情木然地望着饭桌,很久才小呷一口稀粥;她可是在想你啊,晓凤……
忆往昔,一家四口,五间平房两亩旱地一个小院落,多么温馨幸福的家庭……
我能想象这里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母女情深,父女谊长,兄妹关爱;而现在,这里平添几分凄凉,加上北方深秋初冬的萧瑟。在这里的人也少言寡语,表情呆滞,行动迟缓,因为他们刚刚失去自己的至亲至爱,失去了家里的心肝宝贝。
目前陈家平静地过着原先的农户生活,物什少的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院子里堆了几大摞玉米棒子,拖拉机载着刚买来冬天供暖的煤。煤能供暖,但暖和不了陈家的心;棒子虽多,却不是他们的武器……
玉米已经收割,地里没有农活可干,11日下午陈父睡了许久。两三天前陈林也把电脑重新修理好,陈妈妈为我做了几顿饭,和来串门的邻居唠唠嗑。
晓凤家位于河北石家庄辛集市位伯镇南四仲村,晓凤去世26天后,即11月11日10时30分左右我到达陈家。从辛集市打的来时,纵横交错的乡村小道困扰了我和司机许久,下车问路:“河北大学被车撞的陈晓凤家怎那么走?”朴实的村民立马反问:“你是哪里来的?找他们干什么?”
当我提着东西走进晓凤家时,厅门关着,喊了数声,陈林和陈妈妈惊讶地迎接了我这位不速之客。
我进门几分钟后,村长、村支书也来到陈家,说刚有村民打电话反映,村里来了辆出租车,打听陈家怎么走。在厨房里,他们问陈广乾来的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听说明天村长、村支书、乡干部还要来陈家。
嘿嘿……
北方的聚居村落,小道四通八达,对于南方的我来说,很不习惯。其实,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习惯的应该是晓凤、河北大学的陈晓凤……
已经凌晨3点半了,刚又出去解小便,还是夜深人静,静的我不敢多想。和衣而睡吧,睡了就能梦到我熟悉的南方老家,梦到亲爱的爸爸妈妈,梦到我的外甥外甥女们。
在梦里,一切皆有可能,我们的“和谐梦”!

编者按:“李刚门——道歉门——封口门——抄袭门——豪宅门——禁报门——测速门——剖尸门——失踪门——解聘门——和解门——失声门……” 河北大学“飙车案”眼花缭乱的发展线路,让广大民众和网友、甚至代理律师和受害者家属都预想不到的曲折。“我爸是李刚”,一句话激起了整个社会的讨论与行动,而后又悄无声息的沉寂。此案的详细发展过程如何?其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力量?11月4日,陈家突然与代理律师、媒体记者失去联系,随后与李刚达成和解,但和解内幕一直不为外界所知。我作为最先介入的记者,一直以来保持着对此案的追踪。11月11日,我派学生冯军专程赶到陈晓凤位于石家庄辛集市的老家,与陈广乾父子见了面,了解到“和解内幕”。以下是当初我们整理出来的文章,一直以来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未能公开。前天,得知陈家已拿到全部46万赔偿金,陈林也在石家庄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根据此前与陈家父子达成的意见,我们可以将部分真相与内幕公之于众了。 王克勤   冯军 失踪门:解聘代理律师因为代理这个案件,张凯律师受到了很大的压力。11月1日晚他被律所主任找去谈话,要求其终止对此案的代理。“主任受到北京司法局的警告,求我时几乎快要哭了。”然而,就在“尸检攻防战”结束两天后的11月4日,张凯突然联系不上陈家,陈林的手机关机,陈广乾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偶尔接通都说“打错了”,并立即挂掉电话。我们也一直联系不上陈林及他的父亲。陈家“失踪”啦……与律师、记者、外界失去联系后,陈广乾突然于11月5日致电张凯律师说:“我代表全家感谢你,以后会登门拜访。我们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至于怎么解决的,陈父表示“不方便说”。半小时后,律所告诉张凯:陈家到律所解除了合同。与外界失去联系后,陈家踪迹无法确定,网友们担心他们的安全。11月8日,我学生冯军赶到保定追踪调查,得知陈家已于11月5日退房离开省招宾馆。随后冯军赶到河北大学宣传部,希望确定陈家的去向。工作人员韩俊武始终未作正面回答,只说“学校一直跟家长保持联系”。随后冯军又与负责此案侦查的望都县交警荆广慧警官联系,她说此案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不归她管辖,自己马上要开会,随即挂掉电话。 和解门:“都是靠组织解决的”11月11日,冯军追踪到陈晓凤老家——河北省石家庄辛集市位伯镇南四仲村。由此,令人震惊的“和解门”被打开。冯军到达几分钟后,村长、村支书相继来到陈家,说刚有村民打电话反映,村里来了辆出租车。在厨房里,他们问陈广乾家里来的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陈父回答说是陈林的大学同学,来家里看看,村长、村支书这才离开。午饭前后,陈广乾、陈林父子给冯军讲述了私了和解的详细经过。其实早在11月1日,保定警方就询问陈家“是否同意赔偿解决方案,如果同意尽管提出数额,不要错过机会”。当时陈家,特别是儿子陈林坚决反对,希望以危害公共安全罪立案侦查和起诉,同时依法进行民事赔偿。然而,11月5日上午,保定市公安局工作人员、陈晓凤老家的乡干部、村长都赶到省招宾馆,跟陈父说,“中央已经作出批示,要尽快解决此事;省里也有指示,要求和解此事,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老家村长警告陈家,这个案件已经不是一般的交通肇事案件了,变成了一个政治事件,如果他们再接受媒体记者采访,就是“反党反政府”。“你们请的律师是张凯,李刚那边请的律师是张凯的老师,你们能打赢官司吗?”村长还跟陈广乾说。于是陈家被强迫签署赔偿协议,并且“不能接受媒体采访,不能跟外界接触,不能把消息透露出去”。赔偿协议上规定,李刚赔偿陈家所有费用总计46万元人民币,双方担保人分别为保定市公安局一工作人员和南四仲村村长。然而签署协议前后,作为签署协议的另一方、肇事者父亲李刚始终未出面,协议是李刚早在上面签字之后拿来给陈父,让陈家签字的。为了防止陈家与外界联系,这46万元并没有当场给陈家,而是由老家位伯镇政府暂时保管,等事情平息后才能交给陈家。至于具体赔偿数额如何确定的、保定和石家庄方面怎样联系,陈家也一概不知。陈广乾无奈地对冯军说:“一级压一级,都是靠组织解决的。”“我们只想尽快回归平静生活,多几十万少几十万元对于农村的我们来说也就那样。”赔偿协议签署后,村长让陈广乾与张凯律师解除代理协议。“一上午就在省招宾馆签了几份协议,速度很快,不给思考的余地,当天下午我们就被送到老家了。”陈广乾说。11月5日下午,保定市公安局和辛集市位伯镇工作人员将陈广乾签署的解除协议书送到张凯律师的北京律所,而陈父并没有亲自去。 “不和解就说不定整出什么事情来,比如前段时间的尸体解剖,省里专家都已经下来了。和解的话他们什么事情都好说,包括把尸体让我们拉回来。”陈广乾无奈地诉说。保定警方同意了陈家“尸体不火化,拉回老家”的请求。11月5日中午,还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二五二医院治疗的陈晓凤之母张芳也被强制出院。11月5日下午,陈家3口及陈晓凤遗体由保定警方派车直接送回老家,河北大学也派了两个老师随行。回到老家,很快就有当地新亡男子的家人,将陈晓凤“娶”了过去,配了阴婚。并于11月7日,土葬。 失声门:赔偿金还未到位陈家父子向冯军诉说时多次强调他们压力很大 ,很多事情是被逼得没办法。他们被要求不接受记者采访,不与外界联系,不把和解的消息透露出去,否则46万元就不能交给他们。11月11日,他们还未拿到钱,“乡政府一拖再拖,说是明天会给我们”。因此,陈家目前最担心的就是拿不到钱。“这事挺复杂的,不好说,说出来对我们不利的。”陈广乾一再向冯军强调。另外,陈晓凤叔叔陈玉茂在辛集市审计局工作,县领导多次找他谈话,压力很大,“如过陈家不和解就把他辞退”。陈林一直是家里最反对和解,并且积极与律师、记者联系的人。11月5日签署赔偿协议那天,他被晾在一边,手机被叔叔陈玉茂没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太突然了,我都觉得太突然了……我现在没有任何沟通工具,我只知道大概,(家人)不让告诉你……不让在微博上发。”“一直没有我参与这事的份儿,我妈都不知道,突然让我妈退院走。”“整个事情我家都相当于一个局外人。”陈林紧锁着眉头说。面对巨大的压力,陈家最终选择了“失声”,断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草率了结就算了”, 期望早日拿到46万元钱,“过平静的生活”。“觉得对不住张凯律师,但迫于压力……没办法,过段时间让陈林上北京向张凯律师解释。”陈广乾跟冯军说。另外, 陈林透露,一位在河北廊坊工作的唐山籍网友,因为打算邀好友一起赶往保定声援陈家,而被唐山老家的警察“跨市”调查。其电脑被搬走,QQ聊天记录被提取,并被要求第二天到公安局去谈话。针对“目前你个人什么态度”的提问,陈林表示涉及的事情太多,涉及到政府了,是政府干预下的和解,再坚持下去就是反政府了。他说,自己以前更多的是为妹妹考虑,要求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而现在他应该更多的为活着的父母考虑,尽快把46万元钱拿到手,让家里尽快恢复平静。“我不管外界怎么看待我和我家,反正现在我是这样想的。”陈林最后强调。11月12日,百名留学生联合签名上书总理温家宝:“在我们热爱的祖国大地上,在我们生长生活的环境中,为了让晓凤的悲剧不再重演,为了一个公平公正的审判结果,也为了保障我们自身的安全、权利和尊严,我们联合起来发出自己的声音,呼唤正义与良知,呼唤我国中央政府和开明领导人心中对社会的基本责任:我们号召海内外学子联名签署此信要求中央政府依法严惩李刚父子,还给晓凤、还给我们、还给我们这代人一个公正、安全的成长环境!” 警方:李启铭必然受到法律的处罚河北省保定市公安局新闻发言人办公室12月21日表示,此案属于应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的刑事案件,不可能做和解结案,目前犯罪嫌疑人李启铭依然羁押在看守所,该案已经移交检察机关,案件正在审理中。但警方同时也证实,11月5日,犯罪嫌疑人李启铭的委托代理人与车祸受害人陈晓凤的家人达成了民事赔偿协议,这一协议已经如期履行完毕。依据法律规定,该案民事赔偿部分可以双方自行和解或在他人调解下达成和解,但此案的刑事部分还在审理中,李启铭涉嫌犯罪,必然要受到法律的处罚。”目前,案件还未开庭审理。针对陈家在压力下的“民事和解”,有媒体评论:“如果受害者家属是完全出于自愿而接受和解,不管和解的条件在外人看来多么有失公平,别人都没有理由置喙。但是,即使和解的条件非常优厚,只要这种和解不是出于自愿,或者是在各方压力下的‘被自愿’,这样的和解就已经超出了私事的范畴,需要接受公众的评判。”另外,我们知悉,在河北大学“飙车案”中受伤的学生张晶晶,已经于12月8日出院回到学校。她目前住在河北大学工商学院馨雅楼一层角落最深处的某间宿舍里,母亲照顾着她。作为肇事者父亲的李刚一直未与张晶晶家谈及民事赔偿问题。
司法:能否公正当民事部分最后这样“和解”后,人们最为关注的是李刚之子,即犯罪嫌疑人李启铭能否受到公正的司法判决。司法判决,基于两个方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先说法律,此案到底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定性,还是交通肇事罪定性?一直是人们热切关注的问题,目前呈现的态势是后者。再说事实,望都县检察机关获得的第一手事实材料,均由保定警方提供。而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对于此案事实、证据进行侦察、收集者,是保定市北市区下辖的百楼派出所民警、及辖区交警、刑警。严格讲,最早的侦察者,即是李刚副局长的部下。另外,有同学在第一时间查到这辆冀FWE420迈腾轿车的车主是李启铭本人;但数天后,保定警方的侦察报告显示车主是“王江威,保定市雄县昝岗镇昝南村2组006号”。此外,李启铭肇事逃逸被堵在校南门时,面对围堵,在车里整整待了五分钟之久,从同学们拍到的照片看,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附:我学生冯军一直以来追踪着河北大学“飙车案”,并且三次前往保定和石家庄采访调查,以下是11月11日冯军在陈晓凤老家了解到“和解内幕”后,所写的一篇随感性小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6aff93030100ne4j.html 在晓凤家的不眠之夜冯军  2010-11-12 现在是11月12日凌晨2点,我无法入眠,晓凤爸妈都已经熟睡,哥哥陈林睡在我隔间。刚刚出去庭院解小便,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心中生发一种莫名的恐慌;联想到死者陈晓凤,难道我又要再一次“夜梦冤魂”?夜深人静,我却忐忑不安。11日下午,陈林告诉我,我睡的的房间是晓凤生前最喜欢的小单间;我现在用的电脑也是晓凤上大学前用来学习过的;家里的小庭院,是晓凤生前和母亲合影过的地方;还有那小狗;那桌椅;那茶杯……陈家人都已经睡了,我却毫无睡意,扫视着这些物件,敬畏而又叹息,晓凤何曾离开过它们?几声狗吠,难道是晓凤回家了?她来看望熟睡的爸妈和哥哥吗?还是赶走我这个睡在她房间、霸占她电脑的陌生人?晓凤老家有古怪的习俗,意外死在外面的人,遗体不可以进家门;去世的未婚女子,不能入葬在本地,必须找个年龄相仿去世了的未婚男子“入嫁”,然后下葬到男家。聊天时,陈林低声地跟我说:“前两天才料理完我妹妹的后事”。于是,我向陈家表示想到晓凤坟前去看看。陈广乾连连摆手摇头,他们家人都不知道晓凤葬在哪里。晓凤的遗体11月5日从保定运到辛集市第二人民医院太平间,不久就有去世的未婚男子的家属前来“提亲”,然后男家给晓凤进行了土葬。要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陈家才可以去寻找晓凤的坟,到坟前去点香烧纸。“只知道哪个村,但具体位置不知道,到时候要去打听。”陈广乾解释给我听。哎,晓凤啊,你何时才能回家?你可知道妈妈为你哭肿了眼睛,每天茶饭不思;爸爸为你承担了压力,畏难而退;哥哥为你四处奔波,寻求所谓的公平正义。还有你的叔叔大伯们,村长乡长书记们;我也特意赶过来看望你,却无能为力……晚饭间,一张齐膝的小饭桌,陈家三口和我坐在四个方位。晓凤,这本来属于你的位置。你妈妈端着碗,神情木然地望着饭桌,很久才小呷一口稀粥;她可是在想你啊,晓凤……忆往昔,一家四口,五间平房两亩旱地一个小院落,多么温馨幸福的家庭……我能想象这里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母女情深,父女谊长,兄妹关爱;而现在,这里平添几分凄凉,加上北方深秋初冬的萧瑟。在这里的人也少言寡语,表情呆滞,行动迟缓,因为他们刚刚失去自己的至亲至爱,失去了家里的心肝宝贝。目前陈家平静地过着原先的农户生活,物什少的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院子里堆了几大摞玉米棒子,拖拉机载着刚买来冬天供暖的煤。煤能供暖,但暖和不了陈家的心;棒子虽多,却不是他们的武器……玉米已经收割,地里没有农活可干,11日下午陈父睡了许久。两三天前陈林也把电脑重新修理好,陈妈妈为我做了几顿饭,和来串门的邻居唠唠嗑。晓凤家位于河北石家庄辛集市位伯镇南四仲村,晓凤去世26天后,即11月11日10时30分左右我到达陈家。从辛集市打的来时,纵横交错的乡村小道困扰了我和司机许久,下车问路:“河北大学被车撞的陈晓凤家怎那么走?”朴实的村民立马反问:“你是哪里来的?找他们干什么?”当我提着东西走进晓凤家时,厅门关着,喊了数声,陈林和陈妈妈惊讶地迎接了我这位不速之客。我进门几分钟后,村长、村支书也来到陈家,说刚有村民打电话反映,村里来了辆出租车,打听陈家怎么走。在厨房里,他们问陈广乾来的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听说明天村长、村支书、乡干部还要来陈家。嘿嘿……北方的聚居村落,小道四通八达,对于南方的我来说,很不习惯。其实,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习惯的应该是晓凤、河北大学的陈晓凤……已经凌晨3点半了,刚又出去解小便,还是夜深人静,静的我不敢多想。和衣而睡吧,睡了就能梦到我熟悉的南方老家,梦到亲爱的爸爸妈妈,梦到我的外甥外甥女们。在梦里,一切皆有可能,我们的“和谐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