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未羊年,政通人和,家国呈中兴之象,黎民奔小康之途。大曰者朝政易手,以年富力强取耄耋老迈而代之;以温和贤良取唳气刚暴而易之。又大曰者神州飞天,万众仰首涕泣,一夫遽成英雄。次曰者大江截流,滔滔从兹顿失,浩浩而现平湖。功居至伟难尽书,华章铺就尚未足。
然则治大国非比烹小鲜,行万里欲速则不达,君不见:飞扬并匍匐俱在,锦衣共蓝缕同行。喜宴残局未了,哀乐引子忽闻。那边厢红楼雪肤佐酒,这边厢陋巷苍髯哀鸣。贪官悍吏鹰扬狼奔,草民黔首兔逃狗走。大曰者煤井爆炸,红血黑煤于暗道互染;次曰者边鄙地震,厉风泥浊与残尸同颓。最次曰者孙志刚、李思怡、黄静等辈,或以青春死,或以幼齿丧,天灾犹可侑,人祸不可不究;顺死其情可原,冤死必有其冤。是故,孙、李、黄等辈虽流民也、愚氓也、匹夫也,其一死而群情汹汹,互联网怒涛滚滚一网难载万人恨;声讨书雪片纷纷字字皆书罢恶法。又是故,孙、李、黄等辈之死,酿成癸未年因民死而罢恶法之滥觞。论者曰:孙之死,死得其所也。果如其言否?吾云:善哉善哉,宁信其言。作辞以慰诸冤鬼——
哀孙志刚

孙君志刚,湖北黄岗陶店乡之幸福村人。生于已卯之年,卒于癸未年已卯月之丙生日。(公历1976——2003_03_24日)享年二十有七。
鄂东之黄岗,号称人杰地灵,大江流经九县,京九贯通全邑。三国周郎赤壁,五祖庙宇巍然。宋毕升献活字印刷,明时珍撰本草纲目。将军尽出红安,蕲春多有教授。七百万众拥大别山以繁衍,十一县市据大长江而自重。
志刚君之乡梓,号称幸福村。山野林木深秀,民生无计多艰。父母辈血汗交融,勉励君读书为高。君以天资勤奋,不负乡亲父老之殷殷,以秀才出乡里,以举人达太学。乡邻奔走相告曰“孙家有子如此,百年仅得一人耳!”遂游学江汉,习艺武昌,举凡八载有余。虽有艺技在身,尚未施展怀抱。
癸未年南下粤广,期以繁盛浓膏之地栖身,或以平身所学自活。当此时也,君有家书以报,曰:“父母为儿游学八载,举债累累,家徒四壁,弟已达成婚之年,因兄流浪而未敢先婚,凡此种种,每有所思则潸然涕下。儿今南来粤广,定当发奋有为,回馈父母,清偿债务,以报大恩”云云。
书发未久,某日黄昏,君轻衣便服如市,忽遇悍吏三五横阻于街市,豺声狼吼,查证检件。君以轻衣便服对。悍吏汹汹,不容置辩,以君为贱民乞丐,强拿于收容之所。君以大学生辩,悍吏冷笑曰:“到此者,教授皆然!大学生何为?”君以人格受辱而不屈,与之抗,与之辩,悍吏男女辈数人群殴之,击腹、掌嘴、踢胯、打脸、挫胸……竟至七窍流血,外破内伤。更有青年女悍吏徐姓者,竟唆使同监之贼囚,继夜扑殴,旦夕不止。君口吐鲜血,怒目苍天,奄奄而毙。呜呼哀哉!享年仅二十有七!
幸有正义人士先揭此冤于网络,民意顿时滔滔,群情汹涌澎湃,一网难载万民恨,千夫罡诟恶法狠。大小报章随后揭载,高人志士声讨纷纷。民怨沸腾起自南国,星火燎原欲覆神州。当此时也,英明洞察机锋,庙堂体衅民情,以雷霆之怒震慑南粤悍吏,以威严之令废除百恶之法,举国欣慰,良民涕泣天赐;万众欢腾,网友自居首功。呜呼!以志刚君之死而换恶法之除,是君之死死得其所哉?或曰文明进步不得不然矣哉?有诗为证:
癸未冤鬼何其多,
鄂东孙君名满国。
不以青春饲狼虎,
何来文明驱恶魔?

悼黄静

湘鄂乃中国腹地,大江分南北,洞庭收两湖。癸未年初春之际,二月而湘女黄静死,三月而鄂东志刚亡。是湘鄂以人杰贡献中华之历史使然乎?
先是,湘潭有女曰黄静,芳龄仅二十余一,天生丽质,巧笑嫣然,以俊俏美容而倾小城,以活泼多艺而扬芳名。歌声清丽而婉转;舞影曼妙而多姿。执教鞭于学堂,总角辈殷殷欢然;师长辈淳淳以喜。正青春年华展风姿,是妙龄少女恰当时。
有姜姓痞少俊武者,慕其妍,垂其色,孜孜以求,延涎以追。坊间有闲言曰:姜之父为从九品,母为芝麻官。其官虽小,然其地同小,故小官为大。黄女虚与周旋,未敢遽拒,或怯姜之小官父母耶?未几,姜之痞性频作,或彻夜以赌,或烂醉如泥,黄女不堪其扰,决意早了此局,乃于闺中秘记曰:“逃逃逃!”
某日,夕阳西下,姜秘至黄女闺房,裸衣以呈淫威,强褫黄女中衣底裤,迫之成淫。黄坚不从,姜强之,男女搏斗数合,姜中夜潜行,黄女竟裸死床头,遂成疑案。伤痕布雪肤,美目含哀泪。呜呼!以青春搏淫痞,以忍耐饲狼豺,不死何为?
疑案遽发,网络汹汹,声讨怒涛满华夏,追凶责问遍九州。然岁末临近,年关将至,疑案水不落而石未出,尘未定且埃不止,黄氏父母悲声惨呼而天庭不应;网络万众秉笔直书而庙堂惘闻,疑凶逍遥法外,正义难敌九品。悲夫哉,黄氏妙龄女!有诗为证:
红颜自古多薄命,
青春枉自毁淫行。
青痞有命且逍遥,
窦蛾日夜索冤情!

哀李思怡

李思怡者,三龄女童也,成都人氏,生于乙卯兔年,陨于癸未羊年。(公历2000__2003)幼女思怡与母李桂芳者相依为命,其父未知其何。所居为成都青白江区,坊间传闻曰:其父曾因命案而付有司,其母李遂与之离异,携思怡相依苟活也。思怡虽仅三龄,然稚气可爱,乖顺聪颖,居常唤老辈以“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者,邻里怜惜,嗟叹非常。
其母李,失夫在前,落魄在后。身无长物,且无一技之长,日为斗米而奔波。每出门,辄将幼女反钥之,思怡独守空室,常以小头探窗外,不哭不闹,默默而观窗下行人,间或唤人以“爷爷、奶奶”,被唤者无不鼻酸,掩面而过。
未几,其母竟染烟毒,毒资巨昂,无以应付,无奈而堕贼盗行,以窃盗为生,兼养幼女,其情可惨,闻者唏嘘。
某日,其母又将思怡反钥于空室而出,不意竟遭警员拘,欲押往治所戒毒。当其时也,其母哀告警员曰:“家中幼女嗷嗷待哺,或安置后再随警员而往?”该警员铁血冷悍而不应,其母跪地以求,涕泪交下,哀嚎不绝,警员方略有所动,以电话知会该区某警员,随将其母押送治所。囚车打道,行经其母陋室左右,其母思幼女急切,再次哀告警员,然警员冷血不允,囚车凄厉而远遁,其母哀号而失声。
当其时也,思怡渴饿已一日。斗室无水,破橱无粮,硕鼠狰狞往来,蟑螂结队游行。幼女惊恐无状,入衣柜而藏躲,于黑暗而喊娘。渴无饮,饥无食,喑哑呼唤,噎咽而哭,昏昏而睡,饥渴而醒,如是昼夜!
次日,幼女出破柜而寻食,见纸吃纸,见鞋啃鞋,啜尿解渴,咂指解饥。窗外人声鼎沸,叫卖声声入耳。幼女登凳爬窗,然已无力而跌落,以虚弱之三龄躯,欲破门出而不可得,以游丝之数声喊,欲达于户外而不可得,遂以小手剥啄门板,嫩甲生抠实木,十指血出殷殷染,木门仅破三寸皮!日升又日落,三龄童气若游丝,哭而无泪,于是乎脱水、晕厥、失禁、昏死、抽搐、痉挛、终而夭亡。呜呼!苍天在上!早知如此惨夭,生之何为?天下惨死者众,如此惨绝人寰者,思怡一人耳!
惨剧耸动神州,闻者无不泣下,人神共愤,皆曰冷漠警员可杀,无良生母可诛。抗议者为之绝食,声讨者泣血呐喊。天威震怒,觞有司拿问警员,按律依法惩处,稍纡怒情众愤。然犹可深问者,执法者何以冷漠如此?所仗者何?有诗为证:
三龄幼齿惨人寰,
几疑天府非人间。
童稚若须身先死,
春风唤回尚有年。